阿Q书城 > 言情小说 > 剑出鞘 > 第189章 雪浇甘渊

剑出鞘

第189章 雪浇甘渊

梦螺的样子和海螺差不多, 因为生于东海,可以食梦,所以也可以存下记忆幻境。

元离说着,招来几只青色的螺。

螺身触火而然, 黑暗中, 忽然有幻境如水波一样漾开。人影陷在涟漪里, 暂且看不清晰,反倒是声音先传出来——

“主上决定救他?”

“此人剑意惊人, 数百年难得一见, 且他遇强敌而不退, 濒死而不屈,这份心性实在难得……昔重君残相临世,说要结问剑之阵, 需寻与剑有缘之人。普天之下, ‘缘’字难溯, 今我族遇见他,或许正是转机所在。”

“但他伤得太重,必须用榑木枝救治。若是取走榑木枝,那些在冥思堂养伤的族人……”

“冥思堂的族人, 暂由我照料。”

梦螺的水波渐渐平息, 幻境中的情景变得清晰。

说话的两人一人身着繁复洁白的袍服,眉心有凤翼图腾, 叶夙的五官很像他,但较之叶夙, 他的线条要刚硬一些,想来正是叶夙之父,上一任青阳氏之主, 青阳氏徊。

另一人穿着玄袍,头戴藤环,乃是元离的师父兼义父,玄鸟氏上一任部族首领,明恕长老。

他们沿着一条昏暗的廊道,似乎要往什么地方去。

明恕的眉间有浓重的忧色,迟疑许久,还是忍不住道:“冥思堂的族人都是去过月行渊的,主上此番,代价太大了……依属下看,莫不如——”

话未说完,他不由顿住,因为他看见廊道尽头立着一名少年。

少年一身白衣,眉心也有一枚凤翼图腾,正是叶夙。

明恕抚心行了个礼:“少主,您怎么在这?”

叶夙道:“听说父亲与长老大人在雪原上寻到一名剑修,伤重难医,唯有青阳氏的愈魂术可以救治,夙担心父亲操劳,是故前来。”

明恕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少主惯来体恤主上,有这份心实属难得。”

“你可知错?”这时,徊却问道。

“主上?”

徊冷眼看着叶夙,他的额头覆有一层薄汗,明显刚为那名伤重的剑修施过愈魂之术。

“修行不过数年,倒是急着想要救人,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的本事,真能救得了他吗?”徊斥道,“身为青阳氏的少主,能力不足,行事却鲁莽,凡事急于求成,不知思前顾后,你可知错?”

叶夙听了这话,低垂的长睫颤了颤。

他没有为自己分辩,低声应道:“知错。”

“自去将月令抄诵百遍,无令不得出户。”

叶夙安静地道:“是。”

待叶夙走远,徊推开廊道尽头的屋门,看了一眼榻上伤重的那人,对明恕道:“去取榑木枝。”

“可是主上——”

“我意已决。”

……

最后四个字话音落,幻境便在涟漪中消散了。

很快,梦螺吐出新的水波,黑暗中另一番记忆幻象出现。

阿织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布袍的人坐在床边整理袖袍,他的脸色苍白,眉目英隽,身旁搁着一把剑,正是问山。

阿织了然,原来她没猜错,这一段回忆,果真发生在师父离开榆宁,被端木怜重伤在雪原之后。

问山似乎有急事要办,拿了剑,匆匆推门而出。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阁下要走?”

徊不知何时过来了,他立着庭院中,淡淡问:“去寻仇?”

“晏氏一族被妖侵吞,我的好友伤重,知己被逼疯,我却因养伤逃过一劫,此心何安?”问山道,“自然要去寻仇。”

“你眼下已至半步玄灵之境,甘渊灵气充裕,如果在这里闭关几年,破入玄灵无虞。玄灵境的天尊,修的还是剑道,这世间已许久没有这样的人物了。”

“多谢,但修为高低,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问山说着一笑,“我是个俗人,心中那点爱恨恩义看得比天还大,青阳氏避世之族,肯救我这个庸俗之辈,我感激不尽。不过,救命之恩只能留待日后来报,我一身俗事纷扰,不与那榆宁妖物做个了断,恐怕是听不进一点劝的。”

“你以为我想劝你?”徊道,“我想说的是,就算你到了玄灵之境,大约也不是那妖物的对手。”

“虽然暂未查清那妖物为何物,但它的境界,似乎远在天妖之上,不必提它还有高人襄助。我说过了,想要对付它,只有一个法子,眼下做不到,唯有从长计议。”

“至少一试。”问山说,“我这个人一身反骨,当下有仇当下就报,大不了赔进去一条命,不试一试总不甘心。”

“……看来阁下心意已决。”

徊沉默片刻,忽问:“阁下可听说过端木氏?”

问山摇了摇头。

“罢了,千年遗事,想来已没多少人记得了。那是个被神罚的古族。神罚的原因,想来阁下没耐心听,只说神罚之后,端木氏的主族分成三支,前往痋山伤魂、东海之滨、极南沧溟,镇守妖窟妖谷。所以,要论对付妖兽,端木氏一族恐怕要比你我有经验得多。如今,伤魂谷与东海还好说,沧溟道却沦为万妖之窟,常人不敢踏足之禁地,阁下可知道原因?”

不等问山答,徊接着道,“如果阁下此番寻仇不成,不妨去沧溟道深处看看,或能明白我所说的从长计议是何意。”

“青阳氏不是桃源,我族虽避世,并非不问世事,人间潮起汹涌,我族亦在江海之中。”

“我会在甘渊,等着阁下回来。”

……

幻境倏尔熄灭,梦螺复又吐出水波,那条熟悉的廊道重新浮现。

一名穿着玄衣的少年疾步穿过长廊,推开一间屋门:“少主,主上上次救的那个剑修他……他回来了!”

叶夙听了这话,与元离对望一眼,立刻朝外赶去。

问山一去数月,消息全无,他们都知道他此行凶多吉少,没成想竟能平安回来。

雪原上,问山提着一把剑,正在与拦路的凤凰虚影对峙。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衣布袍,虽然受了伤,但一身灵气似乎更加浑厚,剑意凛冽得令人无法轻易靠近。

“看来阁下此番有奇遇,竟然彻底破入玄灵境了。”徊出现在近旁,淡声说道。

“我去过沧溟道了。”问山道,他并没有讲述此行的经历,单刀直入,“主上上次说,想要对付那妖物,只有一种法子,敢问该如何做?”

“……阁下且随我来。”

徊说着,目光掠过一旁的叶夙与元离,罕见地没有斥责,“你们也来。”

绕过大殿,穿过长长的,深入雪山地底的甬道,这是叶夙第一次来到禁地月行渊。

惨白的漩涡像一轮皓月挂在“天幕”,浊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与后来不同的是,漩涡上,并没有溯荒封印束缚浊气,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古镜。

徊道:“这面镜子叫溯荒,取上古琉璃镜制成,当中蕴有白帝的灵力。后来白帝铸白帝之剑,它就是剑心。”

问山没有在意徊说了什么,他的目光都被漩涡下方吊着的那人吸引住了——

只见四条极粗的铁链从天幕垂下,牢牢地扣住一名老者的手脚,将他悬挂在半空中。

而老者的灵气,便顺着铁链游入溯荒镜中,随后从镜的背面溢出,与那些盘旋着的浊气两相缠斗,不死不休。

叶夙和元离认出了这人。

他是伯赵氏的一名长老,极擅五行术法,小时候,他教过他们如何在雪原上催出春芽。

虽然早就知道族人的宿命,是在生命走过大半程时,族人都需进入月行渊,将毕生的灵力奉于此间,但真正看到他们所经历的,还是不免心惊。

徊的声音静静传来:“我们所在的这个世间,本是清浊二气共存。四方天柱矗立,清气从九重天来到人间。六界空间交错,时而磨砺出裂缝,浊气也从裂缝渗出,来到人间。

“有清气在,浊气原本无伤大雅。可是后来,天柱倾塌,清气升天消散,人间的清浊二气便失衡了。神离开人间前,曾帮人族修补过许多异界裂缝,但有的裂缝极其隐秘,且还在形成当中,尚未有气息透出,所以难免会有遗漏。再者说,今后千万年,六界交错磨砺,必定有新的裂缝形成,所以人族必须自己学会封印浊气。

“神族于是教授人族溯荒封印,取上古琉璃镜,为它命名为‘溯荒’,试镜于岐山,三封三禁,终得铸剑之法。神族以溯荒为剑心,又取三神物,分为剑袍、剑柄、剑刃,投入烈焰之中,白帝之剑于是铸成。

“白帝剑成,本应用来封印浊气,但因持剑人端木纠放弃持剑,人族竟一时无人能够以剑种下溯荒封印,而白帝剑已认下端木氏血脉,除了端木氏,此剑无人能持,是故费尽心血铸造的神剑就此荒置。

“后来神族归于九重天,神剑因人间清气稀薄,分崩离析,剑柄、剑刃、剑袍散去人间各处,遍寻不着。

“浊气未被封印,人间后患无穷。好在重君,就是春神句芒,不忍见人间生灵涂炭,他在离开人间前,最终违背天命,为人族卜得一卦,算出在将来的千余年间,人间将会有三处异界裂缝外溢浊气,如果能顺利封印,可保人世万年无虞。”

“因为另两处裂缝尚未形成,重君只寻到第一道裂缝的位置。”徊说着一顿,望向苍空中的惨白漩涡,“它在极北的雪原之下,如月行渊,后来我族便叫它,月行渊。”

“……离开人间的前一日,重君不顾白帝阻扰,用榑木的根须,将东海大泽上的甘渊拔出,迁至极北雪原之上,以古神之遗址,镇住这个正在形成的裂缝。随后,重君叮嘱青阳氏族人隐于此间,确保这里的浊气裂缝不被外界觊觎、利用。我族遂以五行之术引来大雪,以雪浇盖甘渊百年,直到彻底藏于雪峰。

“可惜重君此举泄露天机,乃是逆天道而行,最终招至天谴,引来荒雷酷刑,神体幻灭,只余残相,永世幽闭。